王时璐:星河为证,赴一场登月之约

2024年,是我做牧星人的一年。非常有幸地作为制片人加入了《登月》项目,这让我完整参与拍摄了中国火箭“从零到1”走向深空的全过程。拍摄是和中国航天局新闻宣传中心合作,中国应该从未有过这样的摄制组,能够深入到探测器、运载火箭、发射回收、测控、地面应用这航天五大系统,了解一线航天人的悲欢喜乐。

2024年3月至5月,我一直驻守海南文昌发射场,拍摄鹊桥二号通信卫星组装、调试、燃料加注、发射全过程。复杂的对接流程和变幻莫测的拍摄规则,给拍摄带来诸多挑战。最初到发射场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理顺发射场里面所有人物,选择了多线并拍的方式,看看谁的故事更具有趣味性和代表性,共计调研了100多位人物,我们分为好几个小组,专注拍摄20余人,当时摄制组压力不小,因为不知道这些人物线会发生些什么,导演乔岩叫我们不要担心,说:“做好纪录,好的故事会自己生长出来”。因为拍摄周期太久,要持续好几个月,我们就从最初入住的酒店搬到了发射场旁边的小区,摄制组租了几个别墅,方便一起盘设备,也方便一起复盘。每天一睁眼就开始拍摄,不放过发射场里允许拍摄的每一场会议和准备工作,晚上复盘、对资料、找故事线索到凌晨。我作为制片人,每天都要写无数材料,关于对接的、许可的、申请拍摄内容的……对接无数个人,航天局的、军航的、主人公的……期间,我们和Insta360合作,打算一起研发一款航天局认可的抗高压高温的摄像机,他们的工程师也来到现场,和我们同吃同住,我们一起跑到发射塔架去调研不同拍摄角度和摆放的可能性。最终,由于时间紧任务重,我们采取了折中的一个办法:在insta360相机原有的基础上,安装一个防爆设备,这个设备光检测就花了20万,好在最终成功过审。还有一次,嫦娥六号第二天进行第二次垂直转运,乔导白天没有拍到火箭在库中的镜头,非常着急,说“错过了就永远没有了”,最终临时决定夜里去碰碰运气。当时摄制组唯一的那辆车被我开去文昌市区取第二天的拍摄许可,乔导和摄影组一路从酒店走到了发射场,然后用当日的许可成功进入,又一路走到了火箭库房,里面很大,得走了快一小时。因为太晚,发射场内的灯光都关了,完全靠着月光前行,但神奇的是,库房居然亮着灯,“幸运果然留给有准备的人”,因此才有了电影里一闪而过的嫦娥六号在库房中的画面。其实电影中有很多这样一闪而过的镜头,背后都是数不清的汗水和付出。5月3日的正式发射,遭遇了中国航天发射史上的最强暴雨,50米外的距离就已然看不见火箭主体,我所在的航拍组,拥有全场唯一一架取得航拍权限的飞行器,在这个“离月亮最近的地方”冒雨起飞,然而雨实在是太大了,暴雨倾盆而下,即使在这么近的情况下,依旧拍摄不出一个清晰的画面。而特制的insta360防爆相机,因为提前布局合理,我们摄制组拍摄到了具有唯一性的宝贵素材,这也是电影里最珍贵的、坐在影院里能有推背感的奇观性镜头的来源。其实最初的设想和拍摄时的小心机特别多:例如画面中一闪而过的早餐包子镜头,可能初看之下有点懵,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在这里,其实航天人的一个美好祝愿,每当发射前夕,餐厅早餐都会有包子,寓意“包成功”;晚上航天各系统的人夜送火箭,是约定俗成的一个习俗,“此去永不再见,祈愿一切平安”……随着拍摄的不断展开,我们和他们同吃同住,逐渐让他们打开了心扉,这才知道了傅丽佳的师父在研发过程中英年早逝、知道了崔蕴大师看似暴躁的脾气背后有一颗真挚的心、知道邓湘金爱吃面、知道看似金光闪闪的航天人们下班了也爱去夜市吃吃烧烤、去海报吹吹闲风……画面和故事逐渐生长、联结,从四散开来的碎片化信息逐渐汇集成史诗般的人物速写。

2024年8月我开启了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拍摄,摄制组每天开车单程2小时,去拍摄位于沙漠腹地的航天搜救队。路上是黑暗、是荒漠,也是野心、是旷野。沙漠里极寒、酷热、无水、无人,路途中我们的车多次陷入沙中,而年轻的搜救队员们,开着猛士在刀锋沙地如履平地,他们日复一日的训练,只为了接航天器回家的最后一小时。我们在场地短暂的见证了他们枯燥的训练、恶劣的环境和温暖的友谊,也见证了着陆场系统这批“追星星的人”的艰辛与不易。

后续,摄制组前往西安调研拍摄,在陕西宝鸡凤县红光沟,早期科研人员挖空一座山改造成201洞研发基地、在厕所里进行火箭试车,一代人的隐忍付出才让“中国动力”蹒跚起步。我们的拍摄对象,航天推进技术研究院的陈建华总师,坐在一排中国自主研发的火箭发动机前接受采访。从“东方红一号”卫星发射拉开中国航天序幕至今,长征系列运载火箭已经飞天500多次,火箭载具出现问题0次,“登月火箭我制造”,他的内心该有多骄傲。

2024年9月夏末,佳木斯深空站,这个离群索居到地外信号都干净清透的地方,拥有亚洲最大的深空测控网,我们拍摄了常年驻扎于此的测控分队,任务期间,他们每隔几个小时就会爬上去检测那口天文“大锅”的运行情况。无聊是他们的日常,他们养孔雀、种蘑菇,给基地里的每一条狗都起了名字,但他们热忱、真挚的爱着自己的工作,哪怕听不见自己女朋友的心声,也要“听见嫦娥”。

2024年,从3月到10月,摄制组近20人拍摄了8个月,而几十万航天人走了20年。我真正领会到,什么是“做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这一年,我哭过、笑过、异常疲惫过,但沉淀下来的更多的是骄傲和感动。《登月》一路拍摄,又何尝不是一场从零开始的“手搓火箭”。这一年的拍摄对象,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一群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清一色的清瘦朴素,穿着低调的工服,半生扎根沙漠、戈壁、林海;他们严谨认真、充满激情,永远在抬着头,向上看,与璀璨星河相拥。他们值得被记录,被更多人知晓,能参与讲述他们的故事,我无比感恩。

2025年初,我有幸前往国家航天局,拍摄全国各个机构领取月壤土的场景,也亲眼见到、捧到了珍贵的月壤土:果然是五彩斑斓的黑。那个曾经在38万公里的天外、月球背面南极艾特肯盆地的土壤,被我看着发射出去的飞行器带了回来,人类个体何其渺小、团结力量又何其伟大。

如今,已经两年过去了,我有个理论,和乔导很像,乔导说,好的故事会自己生长出来,我认为,不用刻意去记,好的记忆自会留下。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只有最珍贵的、最能让我心颤的细节,才会在几年后依旧熠熠生辉、难以忘怀。这才两年,很多当时拍摄的辛苦疲劳、不眠不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航天人那种干净、昂扬、向上的力量和充满生机的研究精神,时时还会浮现在我眼前,让我觉得中国航天的未来可期,就像美剧《萤火虫》里幻想的一样,中国航天人一定是未来站在巅峰的那一群人。两年过去,中科院大学星际航行学院成立了,可回收火箭多次成功落地了,载人登月工程全面进入工程实施阶段了……新的一年里,无论世界风云如何变幻,我们一定要一起抬起头看看月亮,向着更深的大海,更遥远的星空进发,这是我们全新的起点,亦是我们的未来。

说不定再过两年,我们就上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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