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一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象牙雕刻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他自1964年进入北京象牙雕刻厂工作，投身于他所钟爱的牙雕艺术事业，至今已坚守整整61载。象牙雕刻作为北京“燕京八绝”宫廷技艺之一，曾与玉雕、雕漆和景泰蓝并称北京工艺美术“四大名旦”。北京象牙雕刻厂鼎盛时期员工近800人，生产的象牙制品主要用于出口，为国家赚取外汇。听父亲说，那时为了实现国家工业化建设、摆脱贫困落后面貌的目标，全厂师父们经常加班，为国家创收。当时，中国外汇收入中，工艺美术品出口占据绝大部分份额。以一件17.5厘米高的牙雕仕女的摆件为例，其售价相当于24辆“永久”或“飞鸽”牌自行车的价格。因此，在政府的支持下，北京象牙雕刻厂成为新中国成立初期重要的创汇企业。

那时的北京象牙雕刻厂位于崇文门内大街北官园7号，北靠崇文门，往南去是天坛。它坐落在一个相对宽敞的大院之中，北边是一个小院，内有多间平房，这里是父亲的工作室，同时也是他与同事们共同做工的车间；南边则矗立着一座大楼，对外出租作为宾馆使用。父亲做工或者开会的时候，我就在院子里尽情奔跑。那时的天空总是格外蓝，感觉云朵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雪白透亮。而阳光则透过院门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我会追着落在院子里的小鸟跑，或者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直到父亲出来，喊我一声：“回家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进父亲工作室的情景，那里摆着几张宽大的木桌，桌子上放着各种形状的象牙料、大小不一的凿子（雕刻工具），还有用来打磨的挫草和光叶。父亲和他的同事们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各种工具，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在象牙上雕刻。小时候觉得父亲的双手就像画家手中的画笔一样，只不过画家是在纸上作画儿，而父亲则是在牙料上作画儿，而且做的是立体的画儿，神秘又神奇。父亲一直坚守在他热爱的象牙雕刻事业，每天早出晚归，有时为了完成一件作品，还会把材料带回家，在灯下雕刻到深夜。我半夜醒来，总能看到父亲伏案工作的身影，刻刀轻轻划过象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2006年，父亲荣获“第五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荣誉称号，当时国家相关部门领导和北京市政府领导还接见了他们，那是我第一次从内心觉得做一名手工艺者是那么的自豪和骄傲。

   

2009年，父亲在北京象牙雕刻厂光荣退休。然而，他的传承之路并未因此停下脚步。他先后被中国艺术研究院、北京服装学院和北京城市学院聘为硕士研究生导师，开始带研究生传承技艺。有时学生们会来家里请教问题，父亲就把他们带到家里用一间卧室改造成的工作室，拿出自己的作品，一点一点地讲解雕刻的技巧，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热情。他耐心地解答学生们的每一个疑问，从象牙的质地特性到雕刻的刀法运用，从作品的构图设计到文化内涵的诠释，都讲解得细致入微。他还会亲自示范，手中的刻刀在象牙上灵活游走，不一会儿，原本普通的牙料便逐渐呈现出精美的轮廓，让学生们惊叹不已。父亲常说，象牙雕刻不仅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和延续，他希望学生们能够用心去感受其中的魅力，将这门古老的技艺发扬光大。在他的悉心教导下，许多学生都取得了显著的进步，在各类工艺美术评比中获得了优异的成绩。2012年，父亲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象牙雕刻技艺代表性传承人。2013年，父亲获得第二届中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薪传奖”。我突然意识到，父亲手里的刻刀，不仅承载着他自己的人生，还承载着一门技艺的传承。

2017年，北京轻工技师学院（天桥校区）再次向父亲发出诚挚的邀请，聘请他担任学校的专业导师。这一决定，不仅延续了父亲的专业生涯，也使他的工作室随之迁移——从中轴线的东侧，迁至了西侧。这一变化，不仅是地理位置的转换，更像是一种文化与技艺传承的延续。

这个校区以工艺美术专业的发展为核心主线，秉持着“弘扬非遗文化，传承‘燕京八绝’技艺”的崇高宗旨，依托校内的国家级大师工作室，致力于培养兼具理论与实践能力的复合型高素质技能人才，为传统工艺的现代传承注入新的活力。

父亲的工作室位于二楼，那里原本是一间宽敞的教室，经过改造，如今被分隔成了两个功能区。其中一部分被布置成了展厅，专门用来陈列父亲及其学生们的创作成果，这些作品不仅展现了牙雕技艺的精湛，也记录了他们艺术探索的点点滴滴。另一部分则被用作教学区域，学生们在这里不仅深入学习牙雕的传统工艺，还会广泛尝试其他多种材料的创作，包括玉雕、石雕、鹿角及牛骨等，全面拓展他们的艺术实践能力。无论是哪一种工艺，都是在做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日复一日，不会停止。

无论父亲的工作室是位于中轴线的西侧还是东侧，总有一种奇妙的宿命感，仿佛他的工作始终围绕着这条承载了北京城灵魂的中轴线展开。中轴线上所沉淀的悠久历史与厚重文化，如同一股源源不断的活水，为父亲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灵感与深厚的素材，让他的技艺与这座古都的文化脉络紧密相连。

（李俊成，民盟东城区委崇文科技二支部副主委，北京城市学院文化遗产学部教研室主任）